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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的西北，白天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，能把人烤出油来，可一旦日头西沉，温度就断崖式下跌，夜风裹着砂砾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
  两辆城市SUV一前一后，碾过漫长的无人区公路，最终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巨大雅丹地貌群旁停了下来。这是陈远和李薇夫妇，以及他们的好友张远航、孙萌夫妇筹划了小半年的自驾游。目的地，是穿越这片号称“地球表面最后秘境”的戈壁荒漠。

  “就这儿吧，天快黑了，再往前开不安全。”陈远率先跳下车，揉了揉发僵的腰，打量着四周。他是这次旅行的主心骨，性格稳重，做事缜密，地图、路线、装备都是他一手规划的。

  李薇跟着下车，裹紧了冲锋衣，看着眼前这片苍凉壮阔却又死寂无比的景色，心里有点发怵。她是个中学语文老师，性格里带着点文人的敏感和浪漫，但现实的荒芜还是让她感到了不适。“这儿……晚上不会有狼吧？”

  “放心吧嫂子！”张远航爽朗地笑着，从后备箱往外搬帐篷和睡袋，“有远哥在，狼来了也得绕道走！”张远航是陈远的大学同学，现在合伙做生意，性格外向，爱开玩笑，是团队里的气氛担当。他妻子孙萌则安静些，笑着帮丈夫递东西，她是个儿科医生，心思细腻。

  两家人关系极好，孩子都放在老家给老人带着，难得有机会出来享受二人世界……虽然是四人行。

  很快，两顶颜色鲜艳的户外帐篷支了起来。男人们负责生火做饭，女人们整理着睡袋和防潮垫。篝火噼啪作响，驱散了些许寒意，也带来了些许暖意。简单的自热米饭和烤肠，在野外吃起来也别有风味。

  “要的就是与世隔绝的感觉。”陈远拨弄着火堆，笑了笑，“平时在城市里，电话、微信，各种破事，脑子就没清净过。在这儿多好，就咱们四个。”

  李薇靠在陈远身边，看着跳动的火焰，没说话。她其实有点后悔来这么荒凉的地方，但看着陈远难得放松的侧脸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这两年，陈远工作所承受的压力很大，常常熬夜，她希望这趟旅行能让他真正放松一下。

  孙萌拿出一个小酒壶，递给每人一小杯威士忌：“来，驱驱寒，庆祝我们顺利抵达营地。”

  几杯酒下肚，话匣子也打开了。聊着大学时的糗事，聊着孩子的趣事，聊着未来的打算。气氛渐渐热络起来，仿佛这片亘古的荒原也因这点人间烟火而变得温情。

  夜深了，篝火渐渐微弱。戈壁的夜空，因为没有光污染，繁星密密麻麻，低得仿佛伸手可摘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毯横贯天际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
  “行了，两位文艺女青年，再看下去要冻成冰棍了。”张远航搓着手站起来，“赶紧钻帐篷吧，明天还得赶路呢。”

  按照事先商量好的，夫妻俩睡一个帐篷。陈远和李薇睡稍大一点的那顶，张远航和孙萌睡旁边那顶。

  互道晚安后，各自钻进了帐篷。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，但依然可以感觉到地底的寒气往上冒。李薇铺好睡袋，和陈远并排躺下。帐篷隔绝声音的效果一般，能隐约听到旁边帐篷里张远航和孙萌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。

  “累了吧？早点睡。”陈远侧过身，习惯性地拍了拍李薇的肩膀，声音带着倦意。

  “嗯。”李薇应了一声，闭上了眼睛。但不知是因为换了环境，还是白天在车上睡多了，抑或是那杯威士忌的作用，她毫无睡意。耳朵变得异常灵敏，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，以及身边陈远逐渐变得均匀深长的呼吸声。

  他睡着了。李薇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，透过帐篷顶端的气窗，看着那一小方深邃的星空。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头萦绕——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荒野，熟悉的丈夫，似乎也变得有些陌生。

  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李薇尝试了很多方法入睡——数羊、深呼吸、回忆愉快的事情——但都失败了。大脑异常清醒，甚至开始捕捉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。

  风声是主旋律，时而呜咽，时而咆哮。远处似乎有不知名动物的嚎叫，若有若无。旁边帐篷里，张远航和孙萌也早已没了声息，想必是睡着了。

  他先是翻了个身，面对着她。李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，假装熟睡。她可以感觉到陈远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，带着一丝酒气。他好像只是无意识地翻身，很快，呼吸又变得平稳。

  李薇刚松了口气，准备继续装睡，陈远却突然动了一下，然后，一只温热的手，极其轻柔地搭在了她的腰上。

  李薇身体微微一僵。两口子之间，这样的接触本属寻常。但不知为何，在这个特定的夜晚，在这个万籁俱寂、只有风嚎的荒原上，这一个动作让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屏住呼吸，等待着下一步。

  然而，陈远的手只是静静地放着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就在李薇以为他又是无意识之举时，那只手却开始非常非常缓慢地移动。不是暧昧的抚摸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探索？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袋和睡衣，极其轻微地划过她的腰部曲线，然后停顿了一下，又移向她的手臂。

  李薇浑身绷紧，一动不敢动，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。陈远这是怎么了？梦游？还是……他也没睡着，在试探什么？

  更让她心惊的是，陈远的呼吸声，听起来并不像沉睡中的人那样完全松弛均匀，反而带着一种克制的、细微的屏息感。他醒着！李薇几乎能肯定。

  就在这时，陈远的手突然离开了她的身体。她听到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，然后，窸窸窣窣地，他竟然开始慢慢地坐起身来！

  帐篷里很暗，只有气窗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。李薇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，模糊地看到陈远坐着的轮廓。他似乎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倾听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。

  他要干什么？起夜吗？可是帐篷门口就在另一边，他为何需要坐起来面朝着自己这个方向？

  李薇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。她想起旅行前的一些细微异常：陈远最近几个月总是很晚回家，说是应酬；手机设置了新密码，偶尔接到电话会避开她去阳台接；有一次她似乎在他衣领上闻到一丝陌生的香水味，但当时他解释说可能是电梯里蹭到的……

  难道……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脑海。难道陈远和孙萌……？不可能！他们四个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！孙萌是那么温柔娴静的人！张远航还是陈远最好的兄弟！

  可是，眼下这诡异的举动又如何解释？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，两顶紧挨的帐篷……

  李薇死死咬住下唇，强迫自己保持不动，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。她倒要看看，陈远到底想做什么。

  陈远在原地坐了几分钟，像一尊黑暗中的雕塑。然后，他极其缓慢地、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，开始向帐篷的拉链门方向挪动。他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，与平时那个沉稳有力的丈夫判若两人。

  他没有打开自己帐篷的门，而是把耳朵贴近了帐篷的隔布，面朝的方向——正是旁边张远航和孙萌的帐篷！

  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李薇躺在睡袋里，浑身僵硬，耳朵竖得像雷达，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，几乎要撞破肋骨。

  陈远就趴在帐篷隔布旁，一动不动，保持着倾听的姿势。他的侧影在微弱的星光下，勾勒出一种鬼鬼祟祟的轮廓，让李薇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心寒。

  然而，事情并没那么简单。就在李薇以为陈远只是多疑或者有什么怪癖时，旁边帐篷里，竟然真的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、但确实存在的响动！

  李薇的心猛地揪紧了。孙萌为什么哭？和张远航吵架了？可是晚上篝火边还好好的啊！

  紧接着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，压得极低，带着安抚的意味：“别哭了……没事的……快睡吧……”

  李薇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如果只是夫妻间普通的安慰，为何需要压这么低的声音？像怕人听见似的？而且，陈远为何需要如此诡异地偷听？

  一个更加狗血、更加让她没有办法接受的剧情，在她脑海里上演：陈远和孙萌早有私情，这次旅行是借机？张远航发现了端倪，所以孙萌在哭？而陈远放心不下，所以在偷听隔壁的动静？

  这个想法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恶心得想吐。她死死攥紧了睡袋的边缘，指甲掐进了掌心，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  这时，隔壁帐篷的声音消失了，重新归于寂静。陈远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，才仿佛松了口气般，极其缓慢地挪回了自己的睡袋位置。他重新躺下，动作依旧轻缓，然后，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，呼吸渐渐变得真正平稳悠长起来。

  李薇却彻底清醒了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，从头顶凉到脚心。愤怒、羞辱、背叛感、还有一种被当成傻子愚弄的荒谬感，像无数条毒蛇，啃噬着她的心。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，揪住陈远的衣领，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！质问他和孙萌到底是什么关系！

  但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，不能这么做。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，撕破脸皮的后果不堪设想。而且，万一是自己误会了呢？万一有什么隐情呢？

  这一夜，剩下的时间对李薇来说，成了无尽的煎熬。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帐篷顶方的星空从墨黑变为深蓝，再泛起鱼肚白。身边的陈远睡得似乎很沉，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鼾声。这副安然熟睡的模样，更让李薇觉得刺眼和虚伪。

  天快亮时，李薇才迷迷糊糊、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。但没过多久，就被帐篷外的动静吵醒了。是张远航在生火准备做早饭，孙萌在一旁帮忙，两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，孙萌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，但脸上带着笑，正小声和张远航说着什么。

  陈远也醒了，伸了个懒腰，精神很好的样子，看到李薇睁着眼，还凑过来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额头：“老婆，醒啦？睡得好吗？”

  李薇看着他那张坦然自若的脸，胃里一阵紧缩。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声音干涩：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
  她仔细观察着陈远和孙萌之间的互动。陈远和孙萌打招呼很自然，孙萌回应得也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一切都像是她昨晚做了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。

  但那个黑暗中的侧影，那压低的啜泣，那鬼祟的倾听……如此真实，怎会是是梦？